無表情男人

打完電話回來,司機幾乎不動嘴唇地說。看來像是旅館有房間,他剛才繞來繞去大概是在找極少見的公用電話。住進奇怪的旅館他又開了 一段路,繞過繁華街道,停在一棟馬爾地夫住商混合大廈前。站在出入口的男子靠過來。看不清楚是年輕還是中年的面無表情男人。司機交待那男的兩三句話,從後車廂取出我的行李後,就開車離去。 男人面無表情地拿起我的行李,悶聲不吭地往前走。我跟在後面,穿過住商混合大廈中迷宮般的密集商店區,盡頭是座電梯。已有年紀了 ,下降速度慢得可怕,好不容易來到一樓,門開瞬間洩出強烈的香辛料味道。好幾名印度人混在中國人裡面,人都出去後,我跟在那男人後面走進電梯,又有別的印度人跑進來。這棟住商混合大廈裡似乎住著不少印度人。 那人在十一樓走出電梯。微暗的樓梯轉角斜前方有扇玻璃門,他敲敲門。門裡面掛著蕾絲,看不清楚,不尋常的是玻璃門內側還有鐵格子門。看到裡面的簾子在動,隔一會兒,有開鎖的聲音,門總算打開。裡面更暗,眼睛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一進門就是櫃檯,當然那只是辦公椅的代替物,就是一張桌子。櫃檯旁邊是個大廳樣式的空間,四名男女園著方桌,默不作聲,只聽見劈啪的尖銳聲音。我靠近兩三步,探頭一看,原來在打比日本大得多的麻將。黄金宮殿一香港我究竟被帶到什麼地方呀我已經不想住了 ,問題是怎麼拒絕?怎麼離開?又等了 一下,穿著開襟襯衫和鬆湾褲子、像是老闆的中年男人出來,他只是笑嘻嘻的,好像沒什麼概念。我打算看看房間、問問價錢、然後說不要就離開,可是這法子沒用。我們只是互相打量,裡面又走出穿著短褲、矮小但精明的女人用英語跟我談。 「一個人?」 「是。」 「打算一個人住?」 「當然。」 我說完,女人對圍著麻將桌的男女快速說了些話,所有人一起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我。我是說錯了什麼嗎……。可是我說的只有兩個字而已,不可能失言。我突然心虚起來。那女人好像是那笑嘻嘻男人的老婆。但是很有威嚴,腦筋也轉得快。 「預定住幾天?」這種地方我連一個晚上也不想住,但這樣說有點冒失,只好含混說兩三天。「有房間哦」「多少錢?」我問,她隨即回答:「十九元。」我聽不清楚是十九還是九十,問了好幾次,她乾脆寫在紙上。十九元。我問是港幣嗎?她說是。我聽說港幣一元大約是六十日圓,十九元就是一千一百日圓,這在香港旅館的越南新娘價格行情中不知是貴還是便宜?感覺不像是敲竹槓的價錢。我鬆了口氣。 Continue reading 無表情男人

水泥叢林

「可以看看房間嗎?」我要求。笑嘻嘻的男人起身帶路,才走進沒有光的密閉走廊就停下,越南新娘仲介打開並排四間房的第三間。房間裡放著一張雙人床,鋪著有點骯髒的米色床罩。桌椅俱全。打開裡面的門,浴厠雖髒但齊全。窗邊有台冷氣機。他察知我的想法,打開冷氣的開關。冷氣頓了 一下,發出一聲巨響開始啓動。只要能忍受這髒,也不是不能住。但是我沒有必須忍受的理由。 我環視屋內尋找拒絕的理由,發現桌前垂著一片小紅布簾。我拉開布簾。啊! 一棟搖搖欲墜的高樓公寓不正聳立眼前嗎?那棟建築緊挨著旁邊的建築,不,是所有建築都像喪失視野般密集在水泥叢林中。眼前的公寓可以看到各個樓層的窗戶,望見屋中的情況。有的房間窗簾緊閉像是無人在家,有的房間開著電燈,主婦忙進忙出。移眼別的樓層,看見有對小兄妹坐在電視機前。這楝公寓的居民像是香港的尋常百姓。 我覺得很有意思。這間詭異的旅館窗外,看不到風景明信片上的美麗夜景和國際都市充滿活力的街景,但可以看到香港人的日常和素面的香港本身。腦中漸有住住看吧的想法。理性的判斷告訴我,顯然不應該住這種旅館,對危險必須有心理準備,搞不好或許所有家當都被剝下給扔出去。但即使住在再安全的飯店裡,被搶時照樣被搶。這裡有著某種激昂我心的室內設計東西。而且,我也不覺得一直站在我身邊的笑咪咪老闆和那位精明的老闆娘像是壞人。我打定主意,住下吧!我回到櫃檯告訴老闆娘,她沒問我的名字,也沒査看護照號碼,就交給我房間鑰匙。 那時,我突然發現身上沒有港幣。意外的事情接一 一連三,糊裡糊塗地被帶到這裡,完全忘記去換錢。我抱歉說錢有問題,老闆娘很乾脆地說走時再付無妨。 進了房間,坐在床上,再次環視房間,相當老舊。冷氣機每次切換恆溫器時便發出龐然聲響,白色磁磚已成灰色的浴室裡,特大隻的蟑螂肆無忌憚地四處爬行。 毫無情調的牆壁上掛著漂亮裝框的裸體照片,不知爲什麼,單肘貼在床上、舒坦伸展雙腿的裸體女人乳頭部分被塗得黑黑的。 是流汗的關係嗎?皮膚黏黏的。我想冲一下身子,這下更糟。熱水是有,全是燙的,我想調成溫水,一轉動水龍頭,立刻變成冷水。不是燙水就是冷水,沒有溫水。到最後,蓮篷頭更是喘著大氣,連熱水都沒了 。 沖過身體,感覺清爽。肚子很餓,但是我沒有港幣。我到櫃檯問老闆娘,她告訴我彌敦道那邊有好幾家兌換店,到那裡換就行。彌敦道好像是這附近的繁華鬧區。我請她打開戒備森嚴的門鎖,搭電梯下樓。外邊天色已暗。商店的霓虹燈感覺特別亮眼。 我在像是彩券店的兌換店裡先換十元美金,大約是港幣五十元。感覺很闊氣地漫步街頭。彌敦道上中餐館林立,旁邊的窄街裡也有好幾家大眾餐館。我來來回回探看,都不像有泰國觀光客在座,不是一家人團員圍桌,就是三兩好友共餐。 Continue reading 水泥叢林

熟悉的料理

光看並不能塡飽肚子,我選定一家客人差不多的館子進去,才剛坐下,跑堂就過來用中文幫我點菜。我本來打算慢慢觀察後,再指著別桌客人面前看似美味的餐點就好,這下慌得匆匆打開菜單。非但沒有日文,連英文都沒有,必須從像是漢詩的難解文字來推測設計內容。我冷汗直流。正當這時,感覺有如天助般,菜單中寫著我熟悉的料理:「小籠包」。 我進來時沒注意,這家館子並非粵菜店,而是上海館子。自從在東京的上海餐廳嚐過小籠包以來,我非常喜歡這類麵食。味美價廉。我看看菜單,價錢並不貴。我點了 一盤芥蘭炒牛肉和小籠包。這些分量在單一客人來說沒什麼奇怪,年輕店員很能接受。端來的食物恰如其味。我驚訝小籠包一籠有十個,皮比日本吃的稍厚,但味道更好,我吃得精光。逛了 一小時街後回旅館。 回到房間,靠著桌子撐著下巴,茫然地眺望窗外,一時無法相信半天前才離開本,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眼花撩亂的,感覺像是咕嚕嚕地繞著螺旋梯下到這個房間裡。只不過半天的工夫,我就有股深入香港核心似的奇妙亢奮。旅館的名字好像是。我出去吃飯時,老闆娘給我一張卡片說,萬一迷路了就打電話到這裡。黃金宮殿國賓館。但是卡片後面的中國字寫的是「金宮招待所」。我再度取出那張卡片來看,誇張的宣傳海外婚紗文字讓我忍噱不住。交通方便電梯上落環境優美冷氣設備高級享受招待周到長短居住無任歡迎突然,隔壁房間傳來奇怪的聲響。不是音響,是人聲,抽絲般的女人聲音。突然變成抽噎。我澄耳細聽,又變成細細的呻吟。莫非……。不久,聽到淋浴的聲音,一切安靜下來。 沒隔多久,另一邊房間開始傳來類似的聲音。床舗和牆壁摩擦的聲音清晰響著。完事後,立刻有人走出房間。聽鞋聲像是女人。 果然!這裡不是普通的旅館。是男女幽會或是可以召妓陪宿的旅館。因此,大廳特別暗,難怪要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原來如此!或許牆壁上的裸女乳頭不是禁止裸照的香港海關塗黑的,而是像我一樣單身住宿的客人慾火難消而失眠下,一怒而將它塗里的手筆。 這眞有意思。我心情亢奮。對面大樓的每個房間總是開著燈,其中有個穿著拖鞋老是繞圈子的女人。我盤思香港人究竟什麼時候才關燈睡覺時,想到今天是星期六。或許這家旅館的興隆生意因此而來。清早醒來,看看錶,已經過了十點,但是房間裡還是太暗。大陸新娘仲介下床拉開窗簾,也不怎麼亮。我探頭出窗,仰望高樓縫間些微看到的天空,晴得一片湛藍。緊鄰的高樓建築阻擋了光線,使得這個房間總是像傍晚般昏暗。不只是這棟雜居大樓,附近林立的建築都是同樣的狀態,大白天每個房間都開著燈。旅館裡一片靜寂,難以想像昨晚的喧鬧。是還在睡覺呢?還是早已出去了?靜悄悄得讓人以爲住宿的客人只有我一個。 Continue reading 熟悉的料理

狐疑眼光

先出去瞧瞧。 走到櫃檯,昨天帶我來這裡,缺乏表情、年齡不詳的男人在沙發上睡覺。喊了幾聲都不起來,把會議桌鑰匙丟在他肚子旁邊時,他總算睜開眼睛,趕忙幫我打開門鎖。好天氣。濕氣雖重,但強烈的陽光感覺暢快。「現在要幹什麼……」這麼想瞬間,身體突然輕鬆起來。 今天一整天都沒有預定行程,既無趕著要辦的事情,也沒約好要見的人;完全自由。這情形不會讓我感覺無所適從,反而有從某種束縛中解放的強烈快感。不只是今天,以後每天早起時都可以想想要做什麼後再決定。光是這點,這趟旅行就有價値了 。 漫步彌敦道上,微微飄來海潮味道,好像靠近巴里島海邊。往前走沒多久,右手邊有棟高雅的建築。我繞到建築正面,好像是家飯店,玄關前停著幾輛勞斯萊斯,腳夫專心搬運皮箱和旅行袋。建築物的牆壁上嵌著的字樣這就是有名的半島酒店嗎?我心下一喜。它不僅是英國皇室的御用飯店,顧客也以全球知名人士爲主,例如,我記得在某篇文章上看過,彼德奧圖拍攝〈一代豪傑〉來到香港時,就下榻在半島酒店。 我逕自通過對我投以狐疑眼光的門僮身邊,走進飯店裡面。半島酒店的大廳相當寬敞,高高的天花板洋溢著高雅的大飯店風情。萬金宮殿-香港羅我走向退房旅客略爲喧囂的櫃檯,問櫃檯職員是否有香港地圖讓我看看。身穿里^制服的男職員瞬間 投給我一瞥估量我身價的視線,隨即浮現職業的微笑,給我一本小冊子,說裡面有簡單的地圖。 我雖知道,爲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他免費嗎?我坐在大廳寬敞舒適的沙發上,看著免費要來的導遊手冊。的確附帶地圖。看過以後,我才知道自己位在香港什麼地方。香港是由連接中國大陸的九龍、新界半島部分,和香港島、大嶼山島等無數小島組成。政治經濟的重要機能集中在香港島,加上九龍地區一帶,形成香港的中心部分。我位在九龍地區最繁華的尖沙咀。南北縱貫九龍的大路是彌敦道,我住的黃金宮殿就位在它東邊一隅。 半島酒店在九龍的南端,附近連著麗晶和希爾頓等大飯店。我發現中間夾著六。過去有個屬於寺山修司主宰的「天井棧敷」劇團的朋友和夥伴去歐洲公演,取道南路返日途中過境香港時就住在八。一文不名的他住的地方不可能貴。我想了解香港旅館的行情,起意去打聽價錢。如果便宜的話,今晚就換旅館。就在緊鄰的街區。我走進玄關正面的窗口詢問,有空房。但是一聽價錢,大吃一驚。沒有冷氣的房間一晚一 一十七元港幣,有冷氣的五十元。我在腦中換算日幣。旁邊一個白人青年開口說;「太貴」我轉頭看他,他笑著說,「方便的話,我們合夥好不好?」 「……?」 「我們合住一間。」 「和你?」 「是啊,和我。」 意外的提議。 我再度仔細打量他,他穿著皺巴巴的棉襯衫和快要磨.破的牛仔褲,腳邊放著灰塵滿布的旅行背包。那模樣讓人覺得他已持續好長一段室內設計旅程。出來旅行才一天的我被那模樣嚇倒,默不作聲,他卻以爲我答應了 ,問窗口的女性。 Continue reading 狐疑眼光

旅行技巧

「冷氣雙人房多少錢?」「七十五元。」聽到答案,他一副「你看」的表情說,「一個人才三十七元五角,用不到五十元,我們就一起住吧!」接著,他不經意地加一句話:「我不是同性戀。」我感到那種說法是慣於旅行者的說話方式。旅遊 在外和陌生人共住一個房間時,有意無意地表明自己不是同戀,或許是個定規。 我心想怎麼辦?這個白人青年像是單身旅行的老鳥。和他在一起幾天,或許不只能獲得想要去的國家magnesium die casting資訊,也能學些旅行的技巧。而且,丫在清潔和安全方面都強過我住的黃金宮殿。 住進過著歐式旅館生活,這在東京一樣做得到。但是,我偶然鑽進那極其港式的曖昧旅館,放棄了不是可惜嗎?的確,和他同住是可要他傳授些旅行技巧,但這技巧應該不是別人傳授,而是自己去摸索學習體會的……。「七十五元的房間可以嗎?」他窺看我的神色問。「三十七元五角嗎……」我嘀咕著,發現這是我現在住房價格近兩倍的單純事實。我的黃金宮殿就算再吵,附帶冷氣也不過十九元。他問乍麼樣?我猛然回說不要,留下一臉不解的他,走出。 巧遇同胞想想看,那個天然酵素房間價錢便宜,環境又剌激,說得上是罕有的偶得珍品。這份發現讓我感覺飄飄然。我參照著半島酒店要來的旅遊地圖,穿梭名字似懂非懂的街道之間。亞士里道北京道漢口道海防道彌敦道堪富利士道加拿芬道我打算隨意走走,但不知不覺回到旅館附近。轉進加拿芬道後面的小街,來到大眾餐館林立的地方。昨晚吃過的上海館子也在裡面,經過店前時我感到非常餓。再吃同一家有點無趣,於是我到稍微前面一點、客人最多的一家。 店內相當寬敞,坐了九分滿。因爲是週日上午,不少客人是一邊看報一邊吃飯。我在一張空的大圓桌前坐下,等候跑堂。可是老半天才過來的跑堂也沒給我菜單,只是默默站著。語言不通,指手畫腳也不行。我聽說中國人有早餐喝粥的習慣,於是在紙上寫個「粥」字,他無言地搖頭。我想向旁人求助,但同桌的都是華人中年男女。我更加侷促地環視店內,和斜對面桌前正擔心望著這邊的年輕人對上眼。 「你會說英語嗎?」我問。年輕人靦腆地笑著說會。我鬆口氣,喵到他放在桌上的書本封面,是塞繆爾的《經濟學》最新原文版。我說不知道怎麼點菜,他英語流利地爲我解說..「你先點喜歡喝的茶,再要喜歡吃的食物就好。」他這麼說後,我才發現像賣火車便當的少年們不停地穿梭店內。原來這就是飮茶。年輕人向跑堂說 了些話,跑堂拿來茶單。雖然有普洱、龍井、香片、寶利、鐵觀音等茶,我完全不知各是什麼味道。 我正茫然時,年輕人語帶顧慮地說,「來我這桌好嗎?」我高興地搬到他旁邊的空位。「你喜歡什麼味道的茶?」我無法回答,只好說:「香港人常喝的就好……」 年輕人和跑堂商量後決定。我喝了端來的茶,味道和在日本熟悉的茉莉香片不同,帶點中藥的味道。年輕人說這是香港人最普遍喝的茶。接著是食物。我想點燒賣,但看了他桌上的東西,也想吃吃看。不知是什麼葉子,濃綠的葉子裡包著煮好的飯。「我想吃和你一樣的。」年輕人向走近的少年推車蒸籠要了同樣的東西,我撥開包裹的葉子,現出摻著蝦仁、香菇和叉燒的糯米飯。「眞好吃!」我吃了 一 口說,年輕人笑著點頭。 他叫張頌仁丄一十三歲,是銀行職員。大學四年在加州留學,英語當然流利。畢業後回到香港,在蘇美島美商銀行上班。彼此自我介紹後,他知道我剛到香港,便問我今天要去哪裡?「還沒決定」「想去哪裡嗎?」我說沒有,想起數月前在東京遇到的一個年輕人。他和這位張君同年,但十七歲時企圖偷渡進入中國。他先到香港,從上水鎭成功地溯河游進中國。雖然立刻被發現遣返,但他述說從邊界展望台眺望中國大陸時的感動話語令我印象深刻。 Continue reading 旅行技巧

留學倫敦

「對啦,我想去邊界看看。」我說。他表情有點意外,但立刻說,「我帶你去吧?」「我很高興,不過……」我爲不知如何接受他的親切而困擾,他立刻以不強人所難的態度表示今天休假,邊界也很久沒去了 ,想去看看。我不知道他爲什麼那麼親切,但也不必過度揣測,坦然接受他的親切就好。我爽快地說謝謝。他說,「我先回家網路行銷,告訴家人我要出去,能先到我家一下嗎?」張君的家就在距離餐館步行三、四分鐘的地方。一家人住在四樓公寓的一 一樓。他跑上樓梯,穿過客廳,立刻竄出一隻狗來。 張君一面逗狗一邊說明,他們一家是在一九四七年從上海搬來香港。家中有父母、哥哥、姊姊、妹妹和他六人。姊姊現住美國,哥哥留學倫敦,現在家中只有四個人住。從他留學美國來看,家裡應該有相當財力,但是只從客廳的情況,看不出是什麼大財主。 正面牆上掛著他祖父母的肖像和神龕。客廳的家具像有相當年代,發出深沉的光澤,但說不上豪華。看樣子像是極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但他說他妹妹以後要去加拿大留學。我常聽說香港人爲了九七回歸中國之日,都把財產和子女教育分散到國外,親眼目睹這在香港初識的一家驚人的「保險」作爲,深深感到那些話語確實所言不虛。 張君說他父母和妹妹今天正好有事外出,不久裡面走出一位穿黑色唐裝的老婆婆。是阿媽,也就是女傭。他大概在介紹我,用中國話說了什麼,阿媽猛然投給我銳利的一瞥,之後幾乎無視我的存在。張君似乎沒料到阿媽的反應,有點不知所措,我趕緊說該走了吧,張君鬆口氣似的站起來。走出門後我問,「你跟她說了什麼?」「你是日本人……」他抱歉地回答。 到邊界要從九龍坐火車到上水。鐵路雖然連到中國的廣州,但上水以後必須事先申請aluminum casting通行證。火車票分三等級,坐上票價一元一角的三等車,車廂擠得勉強有位子坐。經過沙田、大埔、粉嶺等站,約一個小時後抵達上水。 下了火車,兩人還茫茫然的,一個男的過來用英語搭訕。是白牌計程車司機,說到勒馬州的邊界展望台三十元。張君用中國話答腔,他一驚,換成中國話,一 口氣減到一 一十五元。一 一十五元還是不便宜,但走路要兩個小時。我是可以,但張君不行。確定來回就一 一十五元後坐上車子。車子約莫走了十五分鐘。通過水牛拉著貨車、農家院子裡雞鴨遊耍的鄉村地帶,向右彎時看到一座小高丘。那就是最適合從香港眺望中國本土的勒馬州邊界展望台。登上小丘,從丘頂的展望台望向北方,眼下是緩緩而流的河水,對面綿延著中國大陸遼闊的水田地帶。水田之間零零落落地冒出一個個臭氧殺菌村落,有的房子冒出炊煙,是在煮午飯嗎?再遠處就是平緩的山稜線。 這裡沒有邊界的緊迫感,拍照紀念的年輕中國情侶之間雜著一位老婆婆,獨自凝然遠眺的身影,讓我胸口感到一股壓迫感。但我並未因此配合老婆婆的望鄉之念而靜靜地眺望中國大陸,因爲剛才登上山丘時有團五人行的年輕男女說說笑笑地經過我們身邊。 Continue reading 留學倫敦

家鄉菜

他們看似感情融洽,我正猜想他們是什麼樣的團體時,其中一個男的突然回過頭對我說「對不起,你是日本人嗎?」「欸……」他流利的日語嚇我一跳,我曖昧地點點頭,他解釋說,「眞懷念啊……」這一行裡面,男性兩人,女性三人,男的都是日本人,是日本電機公司派駐香港的關鍵字行銷職員,女性是香港工廠的員工。意外的是,跟我搭訕、看似快活的男人才一 一十歲,另一個沉默的男性也只一 一十二歲。說 他們年輕,那些女孩更年輕,其中一個十八歲,另外兩個才十六歲。 「你說很懷念,離開曰本多久了?」我問。那快活的年輕人靦腆地回答,「不到兩個月……」我再問是不是兩年,但確實是兩個月。這點時間中國話就說得很流利了 ,就在剛才,還用中國話和少女開開小玩笑。 「在日本學的中國話嗎?」 「不是……」 「講得相當好哩!」我說完,那沉默的一個接著說,「我不行,這傢伙厲害,現學現賣。」 「怎麼學的?」我問快活的那位。 「聽啊仔細聽她們說,然後一點一點記下來……」 或許他有翻譯公證語言天才,無論如何,日本企業外派的職員爲學語言,從仔細傾聽當地女工的談話開始, 點子實在不錯。 「這麼說來,今天的約會也是爲了學習中國話囉!」我開玩笑說,他們倆人都老實地紅了臉說,也不是這樣。邊走邊談之間,張君也和他們同行的少女聊起來,最後我們七人之間日語、英語和中國話交錯。因此,到了展望台也是喝喝可樂、拍拍照片,無暇耽於沉思裡。要回去時也沒有人提議,七個人一起走下山丘,各自坐車回到上水,搭乘同班火車。他們坐一 一等車廂,我們也改坐一 一等,放聲交談,車廂很空,連車掌都坐到一旁加入閒聊。 車掌看著我的臉奇怪地說了些話,少女們不停點頭。我要張君翻譯,「你不像日本人,簡直像上海人。」說我的長相和體型都像。不會是昨天吃了小籠包以後才這樣吧—.但他們這麼說,我還是莫名地感到高興。我問雙親都是上海人的張君,他說我不說話時確實像上海人。張君對我的親切或許也是受到我這潛在氣質的影響。 到達九龍後,大家仍無分手的意願,少女提議一起吃飯,我望著特別期待五個人一起吃晚餐的兩個日本年輕人,他們說:「難得,就一起吃吧!」再看看張君,他也心動了 。 「好吧!」我點頭,少女高興地拍手。 … Continue reading 家鄉菜

雞皮疙瘩

但是生魚片壽司端上來後,少女們卻鼓不起勇氣舉箸。「剛才還那麼想吃,怎麼了?」我。陳靜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捏起鮪魚生魚片,勉強吃下一塊,堅決不肯再吃。感覺最小的古碧雲說光是看了就起雞皮疙瘩。飮食習慣似乎極具拘束力,幾乎不生食的大陸新娘,不但不吃覆著生魚片的握壽司,連生菜沙拉也不碰。 張君不愧是男人,鼓起勇氣挑戰,但顯然不覺得滋味多美。少女們看著幾乎沒動的壽司盤子直嚷著肚子好餓、肚子好餓。「去吃中國菜吧?」我一提議,少女和張君都浮現得救的表情。付帳時我要一起付張君的份時,電機公司的兩個人說「你以後要用的都還不夠吧!」始終不肯接受。這回是張君和少女商量,帶我們去大上海飯店。連日吃上海菜的關係,感覺自己也有點上海氣息了 。 在家鄉地自然感到輕鬆,少女們顯示露骨的好奇心詢問我。幾歲了?做什麼工作?結婚沒有?接下來要去哪裡……。我答說倫敦時,她們小聲地讚嘆。對明顯屬於社會中下階層的她們來說,到外國,尤其是歐洲旅行,依然是個夢中夢。食慾滿足後,接著想動動身體了 ,少女提議去跳迪斯可。說是半島酒店的地下室有迪斯可舞廳,想去那裡跳舞。老實的張君似乎沒跳過迪斯可,但沒說不要。和想到就說、個性直爽的她們應酬,對他來說也不無樂趣。香港迪斯可的收費和日本無異,飮料一杯,時間不限,例如,可樂一杯港幣十元。節奏激烈的舞曲一轉而成慢調的曲子,回到婚友社座位上休息,陳靜儀指著一對身體緊貼的情侶說: 「喜歡那種跳法嗎?」 「不太喜歡。」 「爲什麼?」 「不是太悶熱嗎?」 她緊接著斷然地說,應該不會討厭,「日本人應該都喜歡那樣子。」這回換我問爲什麼。說著,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晚上十一點,走出迪斯可說再見。他們五人坐計程車走,我和張君走路回去。兩人漫步在周日的安靜夜路上,感覺像是老朋友。「明天乍心麼樣?」張君開口 。 我說明天還沒決定,他就說一起吃午飯吧?說在他公司附近的餐廳如何?我想也好。張君的seo辦公室在香港島。明天就閒逛香港島一天吧! 我和張君分手,獨自走回旅館,不知哪裡傳來的優美弦聲。像被那音色牽引般走近一看,一個瞎老頭坐在坡路中間的石梯上拉胡琴。旁邊坐著氣質很好的老婆婆,抱著比胡琴略大一點的樂器,配合老頭彈奏。兩人奏出的淒美旋律流洩在夜九龍各處。但是他們前面的空罐子裡只有三、四個銅板。 Continue reading 雞皮疙瘩

輕鬆自在

翌日,搭渡輪過香港島。從彌敦道走到梳士巴利道,經過半島酒店和前,再走一小段路就看見碼頭。那是連接九龍和香港島的渡輪碼頭,中文寫著天星碼頭。渡輪頻繁來去。來自九龍各處的各線巴士吐出的公司設立乘客源源不斷地被吸入渡輪,渡輪吐出的乘客又被那些巴士吸入。乘客等不到五分鐘就能坐上渡輪。 從九龍到香港島,渡輪航行時間約七、八分鐘,那說不上是航海的短短航行感覺煞是舒暢。海上微風吹來舒暢開懷,對岸高樓建築美侖美奐。這些只要一角錢的代價,實在便宜。渡輪抵達的地方是中環,類似包括東京的丸之內、霞關、銀座和上野等地的兜町。十一 一點差五分,我到張君的辦公室附近打電話。香港極少公共電話,但因爲一般電話的話費比較便宜,因此到處都能輕易借用電話。我這時也到一家鐘錶店借電話,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不過,打完電話後,店老闆很殷勤地問我買不買錶。 大約十分鐘後,張君來到鐘錶店前接我,穿著和昨天截然不同的上班族西裝。他帶我去一家叫做陸羽茶室的老字號粵菜館。但是名店只有擺設厚重,服務方面並不講究,這種直接而實質的服務讓客人更輕鬆自在。附近商家老閣和上班的塡貨單而已。客人把自己想吃的東西和數量記入,立刻可以算出價錢,不用擔心荷包夠不夠。茶是裝在小壺裡。茶杯很小,先放進裝著熱水的容器裡涮一涮。掀開茶壺蓋,店方會不斷添加熱水,可以連喝數十杯。點心四種,青菜炒肉、油燜魚、炒麵、中式派。我不知道菜名,但吃得很滿足,兩個人才一 一十元。張君付過帳,還陪我到一點半,我說不好意思,已經夠了 ,他才回辦公室。 和張君分手後,越南新娘沿著皇后大道向西閒逛。我想去貓街看看。貓街的正式名稱是摩囉街,又叫小偷街。據說昨天失竊的東西第一 一天一早就會出現這裡,而且相當便宜。我上坡下坡地找尋那條街時,偶然來到攤販群集的街道。坡道的石梯上攤販雲集,販賣各種商品。 肉、魚、蔬菜、穀物、水果、南北貨,什麼都有。肉有豬、牛、羊、蛇、雞,都是活的,當場宰殺。除了生鮮肉類外,烤的、燻的、煮的等各種菜色所需的肉類一應俱全。這裡有點像東京上野的雜貨巷,但攤販數量之多,客人神態之專注,是有些差異。客人不只是月老,不少男性也爲當天的晚餐一樣樣仔細比較採買。 這一帶不只是攤販,也是店舖密集地。中藥批發區旁是五金店區,還有布店和南北貨店。但有趣的還是攤子。每隔一個坡道,就會發現各式各樣的攤子。舊衣攤、雜貨攤、印刷攤、舊書攤等到處都是,連賣電視機和理髮的攤子都有。 有的攤子不知道是做什麼買賣。女人把布鋪在石階上,只是呆呆坐著。隨後來個老婆婆。女人讓老婆婆坐在布上,在她臉上撲上白粉,然後扯緊一根線摩擦老婆婆的臉。從客人都是老婆婆看來,這可能是一種老人美顏術,或是一種除毛方式,我始終沒搞清楚。 Continue reading 輕鬆自在

賣聲音節

也有把臉盆放在路邊、賣樟腦推動的塑膠船的攤子,太令人懷念了 ,我和等著理髮的少年一起看著,瞬間就過了一 一 一十分鐘。即使不到貓街也無所謂了 。恐怕香港的所有公司登記都像貓街。所有地方都有攤販、貨物和人。那種不尋常的氾濫散發著連旁觀者也會亢奮的熱量。「香港這個城市眞夠刺激的!」我在返回九龍的渡輪上踢著走累的雙腿,心裡反覆這麼嘀咕。節慶般熱鬧的香港回到旅館沖個澡,稍事休息後又出去吃晚餐。 身體明明很累,可是在彌敦道上走了五分鐘,又被商家、行人和交通工具吸引得激起新的興奮來。朝彌敦道北方走十分鐘,碰上熱鬧的佐敦道。我彎進佐敦道看看。大百貨公司和餐廳連接不斷的大街盡頭,是油麻地碼頭。也有渡輪口和巴士站。 這裡有寬敞的遊戲空間,四周公寓住戶出來乘涼。有牽著小孩的年輕夫婦,也有利用海風放風箏的少年。風箏是和日本及美國不同的菱形風箏,沒有尾巴而咕嚕咕嚕地盤旋而上。外籍新娘懷中的幼兒開始哭鬧。老太太朝著幼兒屁股啪、啪、啪地打了三下。小孩放聲大哭,就好像打信號般,老太太撐開他的兩腿幫他把尿。 賣報的少年晃過來。他叫賣聲音節奏之好,讓人忍不住想買一份。翻開報紙,都是漢字,看似了解,但重要部分卻不懂。這才有趣,我坐在水泥地上,開始專心看報。版面下方登著連載小說,看樣子像男女主角正在床上、或是正要上床,叫做亨瑞的痞子正拚命慫恿叫做南茜的女人。「一點心理上的障礙必須克服。」這時,亨瑞雙手擁著南茜的腰。享瑞這男人也非常上道。於是南茜說「只要你不後悔」。亨瑞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緊的吻了幾遍說……。雖然不完全了解,但情節可能正處風雲告急吧!不料,南茜開口說出的是這樣的台詞,暑「……正式結婚呢?」旁邊那版登著另一篇小說,不知爲什麼,叫做優子的女孩被嫂嫂責罵。問題焦點好像是外遇。「不,有關係,是嗎?優子。」優子對這語氣自然地回答,「這事和我無關,大嫂。」我雖然關心優子的命運,但在這裡先暫停一下,把報紙折好夾在腋下,又開始往前走。 經過幾條街,我仍繼續前行,突然進入一條人潮洶湧的小街。排著人牆。我踮著腳尖窺看,攤子老闆正在棚頂奮戰。對手是蛇。好像是宰殺途中逃竄掉的。老闆好不容易捉住沿著樹枝欲逃的蛇,從篷頂爬下,冷了看熱鬧人群的興致。 我繼續走,突然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數百,不,數千個攤販沿路擺了數百公尺長,他們不是擺在道路兩旁,而是在路上四列並排,路兩邊則是普通相親商家。也就是一條路上密密麻麻地排了六列路邊攤,人潮摩肩擦踵地穿梭在攤子間的窄道。夜市以服飾攤占絕對多數。沒有賣家常菜用的食品攤。這裡和白天時皇后大道周邊的熱鬧不同,明顯是專作夜間生意的攤販。 Continue reading 賣聲音節